赵云重重戗头,恼恨自己为何变成了一个卑鄙虚伪的小人!

他要祁寒离开,难道仅仅是为了对方考虑么?难道十分之中没有三分是因为他害怕再继续面对祁寒,担心继续与他相处下去,自己会沉沦得更深,以致深陷其中迷失自我,无法自拔?

尽管之前,他从未意识到这一点,但那一刻,这种感觉竟汹涌上来,充斥他整个神经——他竟然将那些单方面离开祁寒的话,讲得那般道貌岸然,大义凛然……他竟从未问过祁寒的意见,从未正视过自己真正的想法……就为了所谓的安全、志向、逃避,他竟然如此轻视了祁寒!

那个人是祁寒啊。是那个暗藏傲骨,孑然一身,有着无从追寻的神秘背景,却如同雏鸟一般将自己视作依靠亦令自己心神俱动的祁寒啊。他怎能那般将其丢下,自作主张,说着不容置疑的话语,全未考虑过对方的感受……尽管他自以为是地认为,那样的结果是对祁寒最好的。

是否自己所行负他良多,上天才安排他就此消失,以惩罚自己堕入痛苦深渊?

灭顶的憾恨涌将上来,将赵云彻底湮没。那一瞬间,他恨不得自己从未说过那些话,从未留下祁寒一个人……

也正是那一瞬间,当真正失去的时候,他才察觉出自己的心意竟已是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后来,他失魂落魄蹿出绕墙查探,心中一直祈盼上苍给一点提示,好让他知悉祁寒被黑山旧人带到了何处……终于,上苍似乎听见了他的祈愿,竟叫他捉住了二度前来“请人”的左髭。

……

朝张燕说完那几句,赵云心中灼热一片。

他静静望向祁寒紧阖安静的眉目,苍白无一丝血色的脸。沉着面容,迈开大步,朝他二人走了过去。临行前,冷沉的眸子朝张牛角的方向一瞥,右手扶压在腰间剑鞘之上,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张牛角何曾受过旁人威胁,却不知为何,当触及赵云冰冷赤红的目光时,心中打了个突,有一种被恶鬼盯上的寒意。

他暗忖了一下自己与赵云张燕等人的距离,又瞄了一眼对方腰间长剑,蓦地记起多年前,旧部浮云上任前夕的考验。那个寒气凛然的雪夜,浮云单枪匹马独挑太行山五十悍匪,次日一早,他带着人马查验战果,鲜血融化与雪水混在一起,硬生生将那五十具尸首染成血泊中姿态各异的冰雕奇观……张牛角瞥了一眼浮云峻拔按剑的英姿,心中莫名打了个突。

兴许应该稍微遵从一下浮云的意见吧!张牛角大大方方朝潜在水面的毒龙挥手,示意他可以撤了。

张燕听完赵云的话,整个人都神魂失落。他茫茫然地望着赵云走近,直到他走到身前两丈开外,才幡然醒悟!

“你想救他?下辈子吧!”张燕的俏脸被青黑色的毒气罩着,突然一声冷笑,竟尔使出浑身气力,将手中绵软昏迷的少年往河道最湍急处狠狠一推!

红白相间的身影跌落,如同断线纸鸢,瞬间湮没在湍流之中!

“便是失血过多而未死,此番坠入急流,还能残喘多久?赵云你可死了这条心……喂!你干什么!”

张燕得意的话语喊到一半,忽地失声惊呼。

但见祁寒被河水卷入波涛的刹那,赵云竟是飞身跃起,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下岸去!

……

落水一瞬,冰寒刺骨的河水激来,祁寒眉头一皱,忽而一瞬清醒。

虚弱抬眼之时,最后所见的,竟是赵云跳落急流的身影……

这人怎么这么傻?为什么这个人为了我竟做到如此地步?

真是个傻子!

祁寒皱眉,口唇轻微蠕动了一下,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整个人便被水流吞没下去。浊涩浑黄的河水从鼻中灌入,呛得喉咙和肺部剧痛,然而这些痛觉都因为失血过多变得迟钝起来,鲜血从他腹部晕入水中丝绸状染开,很快便被滚滚浪涛涤向远处。随波逐流之中,他本就迷蒙的意识越形混沌起来。

眼皮沉至极点,祁寒半睁的眸子缓缓扑闪几下,似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想睁开来,却终究无力闭上。激流卷动他的身躯,将整个人拽入漩涡中湮没,朝更深处沉去。

阖眼之际,眼隙之中最后一抹光亮透进,放大的五官,焦急的神情,在那人脸上显得那般陌生。祁寒意识混沌,突然反应不过来这人是谁,却觉得那张模模糊糊中英俊的面孔,格外熟悉亲切……他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悸动,忽然伸出手去,想摸摸那张脸。

手指动了一动,向着那人游弋来的方向,呼吸却已经闭塞起来,祁寒垂眸昏了过去。虚抬的手臂随着水流曳动,维持着伸出的姿势。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一只有力的大手划开层层波浪,捉住他的肩臂,将他狠狠揽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