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霉素加地塞米松连续不断的围攻下,王加林右大腿根部的炎症逐渐开始消褪。

输液结束之后,跟着打了几天小针,那个鸡蛋大小的红胞就不知滚到哪儿去了。不过,疥疮并没有随着红胞一起滚蛋。这些讨厌的家伙们继续折磨了加林好长一些时日。

在花园镇卫生院办理完出院手续,回到牌坊中学上班时,已经到了六月中旬,马上就该放暑假了。

加林这场病整整延续了一个半月时间。

这期间,除了同学、同事和朋友以外,加林他爸、他岳母、小舅子敬文、小姨子腊梅也来看过他。王厚义送来一只老母鸡和十几个鸡蛋,还有大米、花生、红苕这些自家地里的出产。红梅她妈拎了半蛇皮袋新鲜蔬菜来,都是自家菜园子里采摘的。虽说值不了几个钱,加林还是非常感动。敬文是在高考预考之后来的。他谎称自己预考落选了,让红梅和加林惊出一身冷汗。后来才知道这个向来说话“只能作参考”的弟弟是在骗他们。不过,在肖港高中读书的腊梅,却是真的败在了预考上,她已经失去了参加高考正式考试的资格。

还有一个让病愈回校的王加林倍感欣慰的好消息,那就是学校领导终于为他们调剂出了“婚房”。他和红梅从此可以告别分居办公室两头的日子,合住到一个屋子里。

他们的新居位于正对学校大门的第一排校舍,和初一的两个教室在一起。一通间加半间,面积有二十多平米。根据他们的要求,那一通间房又被隔成了两半,形成了“两室一厅”的格局,和正经八百的套房相比,只是少了厨房和卫生间,再就是没有自来水。

拿到新房钥匙后,他们的家具很快也从方湾镇拖了过来。

空荡荡的家里一下子充实起来,平添了一些喜庆的气氛。不过,因为家具都没有上油漆,看上去还是不像“婚房”,倒是蛮像一个家具店。

油漆家具的任务,加林准备在暑假期间请师傅来完成。

还有一件事情值得一提,那就是教体育的程彩清老师把他老婆程芸和女儿星星接到学校来居住了。继加林和红梅一家人之后,牌坊中学校园里有了第二户常住人家。

按说,这是一件让人欣慰的事情。加林和红梅再也不会象以前那样孤单了。程彩清老师的家就在他们隔壁。远亲不如近邻。茶余饭后,他们最起码有个串门走动的地方了。夜晚和节假日学校放空的时候,他们也多了几个说话的人。可事情却没有我们所想象的那么美好,正是因为校园里多了程芸母女俩,加林和红梅后来的日子更加煎熬,更加闹心,最终坚定了他们离开牌坊中学的决心。

孟母择邻而居的故事,演绎出了一个新的版本。

牌坊中学的五排校舍中,有四排的朝向是坐北朝南,唯有加林家和彩清老师家所在的这排校舍坐南朝北。这排校舍的后面就是学校的南院墙。院墙与校舍之间的距离只有两三米的样子,形成一条狭长的死胡同。除了初一两个班的教室外,只有三间宿舍。王加林和方红梅占了一间半,程彩清老师家占了一间,还有半间是学校堆放体育器材的杂物间。这个杂物间的钥匙掌管在体育老师手里,所以,这半间房的使用权其实还是属于程彩清家。

关于彩清老师和他老婆程芸,曾有过一段荡气回肠的爱情传说。

程芸出生和成长在花园镇。上完小学和初中,她就顶替提前退休的父亲,在花园镇供销合作社当上了营业员。一次接待来商店买香烟的帅小伙子程彩清时,两人一见钟情,就那么鬼使神差地对上了眼。据她后来讲,是因为程彩清付钱时的动作潇洒和优雅,才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至于是怎么一个潇洒和优雅法,她自己也难以表述清楚。但我们不难推测,当时已是牌坊中学体育教师的程彩清,绝对不会像鲁迅笔下的孔乙己那样,买酒时把铜板一个一个地往柜台上面“排”。

自此之后,彩清老师隔三差五就到程芸上班的知青商店买东西。买好东西之后也不急着走,而是站在柜台外面与柜台里面的程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有时一聊就是好几十分钟。

再后来,彩清老师开始请程芸去花园电影院看电影,去花园大桥西头的小树林里散步,去河滩上钓鱼。直到有一天,彩清老师用自行车把程芸带到了他上班的牌坊中学,双双进入他的那间单身宿舍,先是敞开大门,最后又把大门关上……

一切都水到渠成。

小城镇的男女青年谈恋爱,大概都是这种套路。

肌肤相亲之后,谈婚论嫁很自然地提上了议事日程。没想到,这桩美好的姻缘,却遭到男女双方家庭的坚决反对。理由基本一致:因为彩清老师和程芸同姓一个“程”字,而且两人还不是一个辈分。

辈分不相同的同姓人怎么能够做夫妻?那简直就是**嘛!

两个年轻人却管不了这些乱七八糟的规矩。因为彼此喜欢,他们听不进任何其他人的劝告,不顾传统势力的束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坚决要走到一起。

在与父母亲一次又一次的争吵之后,十八岁的程芸愤然离家,班也不上了,跑到牌坊中学,与彩清老师住到了一起。

两个“吃了秤砣铁了心”的年轻人买烟买糖,燃放鞭炮,让食堂师傅帮助置办了两桌酒席,请牌坊中学的老师们吃了一顿,就宣布正式结婚了。

婚礼上,男女双方的里亲外戚一个也没有参加。

爱情的力量真是无坚不摧啊!彩清老师和程芸的结合,一度在花园镇成为美谈,多少年轻人都为他们忠贞不渝的精神感动得眼里泪花子直打转。

因为置气,程芸好长时间都没有去单位上班。

蜜月过后,当她感觉一个人呆在牌坊中学很无聊,而且发现彩清老师一个人的工资不足以支付家里的开销时,她又找到知青商店,希望能够重新站柜台。

知青商店经理递给程芸一份花园镇供销合作社文件。她这才知道,自己已经被单位除名了。丢了工作的程芸为自己的意气用事万分后悔,但开除的结果却丝毫也没有办法改变。

正在她因追悔莫及而唉声叹气的时候,又收获了另一份惊喜:她怀孕了。

既然已经有了身孕,就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吧!全当是为了休息保胎。

这样一想,小两口又释然了,不再为工作的事情去伤神。

十月怀胎。程芸给彩清老师生了一个小公主,取名月月。

月月的到来,让本来就紧巴巴的日子变得捉襟见肘。从小就娇生惯养的程芸,花钱向来大脚大手,哪里忍受得了拮据的折磨?于是,她开始埋怨彩清老师无能,埋怨公公婆婆不给他们提供援助。

随之而来的是两人之间的争吵和扯皮,为一些细小的事情磕磕碰碰,经常闹得好几天互不搭理。

这个时候,程芸才意识到为了爱情而放弃工作是多么的不明智,是一时头脑发热而干出的糊涂透顶的事情。

月月满百日之后,程芸抱着女儿第一次回娘家,耷拉着脑袋祈求父母的谅解。

程芸她爸妈自是百感交集,搂着闺女、亲着外孙痛痛快快地哭了一鼻子。

程芸她爸退休前是花园镇供销合作社副主任,在孝天县供销社系统还有一定的名气和人脉关系。他抹开老面,放下身段,为女儿恢复工作的事情到处求人,并最终给程芸争取到了双峰公社供销合作社营业员的职位。

就这样,程芸带着嗷嗷待哺的月月离开牌坊中学,去了六十里外的双峰镇,开始了她的新工作,以及独自照料女儿的生活。

只有周末和节假日,他们一家三口才能够聚到一起。当然,多数时候都是彩清老师前往双峰镇,或坐长途汽车,或骑自行车。

后来,彩清老师花血本买了一辆“嘉陵125”摩托车,开始骑着摩托车跑去跑来了。时不时,他还用摩托车把程芸母女俩从双峰镇接回牌坊中学住几天。

因为分居两地,日子聚少离多,夫妻团聚的时光自然弥足珍贵。但彩清老师与程芸见面到一起还是经常扯皮,动不动就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大打出手。

产生冲突的原因,十之八九都是由于家里的经济问题。

程芸重新进入三尺柜台当营业员之后,基本上没有领过工资。因为她负责经营的副食品专柜每次盘存都没有盈余,甚至会亏损一个大窟窿。她的那几个微不足道的工资,根本就不够堵窟窿眼,还得彩清老师拿钱来弥补。

程芸怀疑是同柜台的其他营业员做了手脚,而其他营业员说是她们母女俩提前享用了。大家经常看到她一边上班一边吃东西,嘴巴很少有空闲的时候。她女儿月月不是拿着饼干蛋糕吃,就是抱着汽水饮料喝。

谁知道享用这些东西程芸掏钱没有!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扯来扯去一直没有定论,谁也断不清这样的糊涂官司。但亏欠的钱,却是非赔不可的。

每次赔钱的时候,彩清老师都会把程芸臭骂一顿,甚至理直气壮地用拳头和巴掌让她“长长记性”,提醒她不要总是那么糊涂。

程芸于是开始自卫还击,与彩清老师对攻。

打不赢她就倒在地上打滚,杀猪一般地哭喊,扯起嗓子叫骂。从彩清老师的祖宗八代开始骂起,一直骂到他将来“生儿子都没有**”。——她压根儿就没有想到彩清老师的儿子会由她来生,同样也是她自己的儿子。

她骂彩清老师没有本事多赚钱,又总是装大尾巴狼,偷偷摸摸地塞钱公公婆婆用。小姑子出嫁和小叔子结婚时,狗日的恨不得把家当都送给他们。小姑子的娃娃出生和小叔子的娃娃过周岁时,你程彩清送的礼钱也是多得离谱,简直没边没沿儿。

“老子一个人又上班又带你嫩妈容易吗?有时忙得连做饭的工夫都没有。就算老子亏钱是因为吃了喝了,总比你个婊子养的打牌输了要强。”程芸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满身的尘土,她用脏兮兮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指着彩清老师的鼻子尖骂道,“你个王八蛋自己算一算,每年抹牌赌博该输了多少钱!”

彩清老师横眉怒目地瞪着老婆,想不出合适的语言予以回应。

抹牌赌博的确是他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说他嗜赌如命,也算不上特别过分。男人嘛,多多少少都有一点儿赌性。彩清老师养成抹牌赌博的习惯,与他工作相对轻松、业余时间充裕、生活空虚无聊有比较大的关系。

他是牌坊中学唯一的专职体育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