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峰一回到堂口就派属下去给妈妈建坟了,还让嬷嬷跟着去看看,务必要处理好。

我纠结许久,找到他说想去一趟“纳兰衣舍”,把妈妈前些日子定做的一件旗袍取回来。妈妈很爱美,我不想她下葬时还穿着那件被子弹打烂的衣服,尤其还被日本人践踏过。

我怕他不答应,又缠道,“峰哥哥,我欠你的人情一定会想办法还给你的,请你帮帮我好吗?”

他迟疑许久才道,“洛儿,‘纳兰衣舍’就在乐百汇旁边,那边进出的人都非富即贵,是风月之地的常客。现在巡捕房的人和陈四新那边的都在虎视眈眈盯着你,咱们还是要小心为上。”

我一听心里更难受,就埋着头闷不吭声了。褚峰顿了下又道,“要不我去帮你取吧,正好我也要去那边处理一点事情。”

“可是,纳兰阿姨未必会把衣服给你。她和妈妈私交甚好,每次给她定制的衣服都是她亲自取的。”

“那这样吧,你就留在车上别下去,然后我去找纳兰?她若不给我,我就把她带出来见你?”

“嗯!”

褚峰拗不过我,在码头找了辆车,载着我就往十里洋场那边去了。这会儿天色已经不早了,但几家歌舞厅前都还是门庭若市,老大远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歌声。

读书的时候,我十分向往这里的繁华,觉得这才是人间天堂,而我住的那个小弄堂,不过是代表着低人一等的贫民。

那时候,我最大的梦想就是住到这边来。但现在不了,我恨及了这个地方,恨及了它的纸醉金迷。

褚峰把车停在了“纳兰衣舍”外面,又千叮万嘱地让我不要下车,而后才很不放心地去了衣坊。

以前妈妈经常跟我提及纳兰,还带她来过我们家,所以我认识她。

她是都城最出名的裁缝师,主攻各式旗袍,手艺精湛,全都城几乎所有的名门闺秀都来这儿定做过旗袍,绝非浪得虚名。

我躲在车里偷偷往外张望,瞧见两个贵气十足的女人正从衣舍走出来,好像在说什么开心事,笑得很是妩媚。她们俩走到车边就顿足了,指着车头评头论足。

“咦,玫瑰姐,这车有点儿眼熟呢,是不是你那相好曹玉贵的车啊?”

“还真是他的车,他怎么会在这儿呢?”那个叫玫瑰的女人抬头张望了一下,又狐疑地打量起车来,“他不是在乐百汇吗,刚还催我马上过去呢。”

“哎呀,你现在可是乐百汇的香饽饽了,大老板没能把小百合挖过来,以后那地方就是你的天下了。对了玫瑰,你说这事儿也蹊跷得很呢,小百合怎么莫名其妙就被田中大佐杀了呢?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啊?”

“哼,她不自量力地妄想取代我,老天爷都看不下去!田中先生跟我交情可不浅,惹到我,不等于惹到他么?曼丽,你以后只要老老实实听话,我一定会帮衬你的。在这风月之地啊,花容月貌固然重要,但最重要是左右逢源,懂么?”

“呵呵,我可没小百合那么大胆敢惹玫瑰姐你,你以后可要罩着我点呢。哎呀时间不早了,咱们还是走吧,可别让曹公子等急了,他脾气可不太好。”

“再大的脾气,看到我也变得跟老鼠似得,哼!”

这两人说着就走开了,我躲在车里把两人的谈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忽然间心头有股无处宣泄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