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潇潇做主收贾琮入学,不过跟着贾珍提一句就罢了。到正月十八,林黛玉下帖子到东府来,请珍大嫂子与四妹妹后日往林府吃酒,因为是俏眉带着婆子亲自来送的帖子,尤潇潇便留下她吃饭并问些琐事。

俏眉如今是黛玉第一心腹之人,林家婆子待她自然恭敬。进了花厅,听着俏眉相邀,都在旁静静束手站着。尤潇潇从银蝶手里接过烫金的花帖,瞧了瞧道:“回了你们姑娘,我们必去的。”然后又道:“你们来一趟也是辛苦,吃了饭再去。”银蝶听了,忙给了红封赏钱,又叫人带林家的婆子们下去吃酒,俏眉自留下来。小厨房里整治了一桌果菜端过来,烫了两壶玉泉酒。尤潇潇先笑道:“你们瞧瞧俏眉,通身气派跟着姑娘也差不多。”银蝶与欢颜听了,都凑了趣斟了一杯酒来敬:“姑娘快些赏脸吃个满杯。”俏眉脸色绯红,笑着推拒道:“好姐姐们,快饶了我!”尤潇潇笑道:“怕什么,吃醉了就留在咱们府里睡觉,还怕没有地方不成?”众人说笑着,将着两壶酒都吃彀了才收起来。小厨房又送来鸡丝面吃了。小丫头们忙过来收了残盘,又送了酽茶与热帕子,服侍着众人净手漱口毕,才沏上蜜柑茶来说话。

“虽说我们家老爷才上京,但我瞧着府里倒是井井有条的,这些年来留守的老人们果真尽职。只是现今没有管家嬷嬷,一应内眷之事都是姑娘亲自张罗,幸好老爷刚刚回来,知晓的人不多,来往的都是熟客,倒也忙的过来。若是再有了一两件大事出来,只怕姑娘招架不住呢。”俏眉自随了黛玉,便跟着林家人喊林如海为老爷。尤潇潇听了,先不说别话只笑道:“你提醒了我,你们全家子还在咱们这边庄子上,你若是愿意,我便叫人把你们家都送到林府里去,或者放出去都是一样的。”俏眉听了,忙站起来道:“我们家世代都是咱们府里的,各门亲戚都在这府里,我爹娘也是惯在庄子上的,跟着大奶奶我也不说虚话,若是家里还有兄弟,自是求奶奶放出去,可是我也没个兄弟,爹娘出去自立门户也免不得吃力,便是依傍着奶奶吧。”尤潇潇明白,点头道:“你放心,咱们家待人向来是宽厚的,你若是在那府里站稳了,便叫人给我话,我送了你爹娘过去。”

俏眉忙跪下磕头,欢颜过去搀了起来。尤潇潇又笑道:“你姑娘打发你来,可不单单是为了送帖子吧。”俏眉微微一笑:“果然什么事都瞒不了奶奶,如今府里内院只有林姑娘一个人,老爷上京也没带积年的嬷嬷来……”说着,声音压低了几分,“老爷已经跟姑娘说了,这次回京便是要娶新夫人呢。”尤潇潇揣度了一番,知道林如海是为了防着贾府里过来攀亲,又为了黛玉前程盘算出的法子。姜是老的辣,想必这些年来林如海也是看透贾家为人,所以才转念续娶。于是点头道:“你们姑娘的意思是?”俏眉说道:“老爷娶亲是大事,姑娘自然高兴,又怕张罗不来,想请奶奶过去帮忙。”尤潇潇忙道:“这等大事,你们老爷怎么说的?”俏眉笑道:“老爷对姑娘自来爱如珍宝,无话不从,再说林家在京城里已经没有旁的亲戚,老爷也不好去西府叫太太们过去呢。”

尤潇潇忍不住笑道:“竟是我糊涂了,你们姑娘的亲娘是西府里嫡出的小姐,找了我们可是正好。”说着,又皱眉道:“你可知道你们老爷娶得是哪一家的千金?”林如海年近半百,若说续娶,依着他的门第家世,无论是何处计,必是要选闺中少女。想来也是贾母逼人太甚,寻常人家到了这个年纪,顶多寻几个侍妾在身旁就罢了。可怜林如海一个清流,为了黛玉教养,不得不再娶个正妻进门来,红颜伴白发,总归是不好听的。

俏眉笑道:“奶奶可知傅家?”尤潇潇满头雾水,京城里知名知姓的就那么多,哪有个什么傅家?银蝶在旁也跟着想了半日,终于道:“难不成是那个傅通判?常常在西府里跟着二老爷的那个?”俏眉点头道:“银蝶姐姐好记性!就是傅通判家,他家有位小姐叫做秋芳的……”一语未了,尤潇潇忙道:“原来是她们家。”原著中曾提起过傅秋芳其人,她兄长原是贾政养下的清客相公,家境平平,后来靠着荣府捐了一个前程,心思便大起来。家中有一妹,生养得十分美貌,素有才名,原也想走进宫的门路,因为不通,便要寻世家大户做亲,无奈有根底的人家都瞧不上,傅家又不死心将妹子嫁到草门平户,如此一来,可怜那位如花似玉的姑娘倒是生生被耽误了。

“那傅姑娘年纪几何?”尤潇潇算了算,恐怕是要二十往上了,在这时候来算,可不是老姑娘了?俏眉叹气道:“傅姑娘今年二十八了。”说起来也是令人唏嘘感慨,俏眉道:“奶奶既然记起来,也知道傅家刻薄,原先只想靠着这姑娘攀高枝儿的,后来见着嫁不出去,便日日糟蹋起来,真真可怜。”尤潇潇摇了摇头,又问道:“可是蹊跷,你们老爷怎么会跟着傅家有牵连?”俏眉听了,不由抿嘴一笑:“还不是西府二老爷提的?傅家求了二老爷说想把姑娘送给我们老爷做妾,二老爷就提了,没想到我们老爷听了,过了三天就回话说要正式娶这傅姑娘进门。二老爷虽是不高兴也没办法,傅家知道了消息,天天往咱们府里打旋儿问安,奶奶不知道,真真热闹呢!”

尤潇潇见她促狭,也忍不住笑了。那贾政定是听了什么风声赶着去奉承林如海,打瞌睡正好碰上送枕头的,傅家现今只为了能开销掉家里的老姑娘,也不顾忌什么脸面了,竟然敢好生生把一个嫡出姑娘送给人家做妾!也不晓得以后傅家的女儿再有何颜面谈婚论嫁。贾政原想着给妹夫送个美妾,慰藉多年孤苦,没料到能把自己妹子的位子拔了去。而林如海定下这傅家,想来也是为了黛玉打算。首先,有了傅秋芳这位出身低微的继母,自然不敢对黛玉有所苛待;再来,无论如何,黛玉都有了名义上的母亲,贾府再也无法置喙黛玉教养之事;最后,恐怕林如海此次晋升非同小可,再与大族结亲,要引起皇帝猜疑,现今找了这样一位女子,可不是皆大欢喜。姑老爷好盘算,一箭三雕。尤潇潇便笑道:“姑老爷做事极有分寸的,能选定傅姑娘,自然是有她的好处。你该告诉你们姑娘,老爷总是她的亲生父亲,心里最是疼她的。”俏眉噗嗤一声笑道:“姑娘那般聪慧,倒还用我们劝呢。”尤潇潇宛然一笑,又对银蝶道:“咱们这几日有事可躲着西府些,恐怕老太太气不顺呢。”众人说笑着,至晚终散。

到了正月二十,贾珍随着贾敬在书院主持入院试。府门外车水马龙,引得书院外人山人海。尤潇潇与惜春依约去了林府,见花木整洁,仆从有序,不由称赞了两声。到了二门,黛玉带人满面笑容迎进去,俏眉亲手奉了茶来。尤潇潇坐下来先笑道:“几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妹妹倒有了十足的主母架势。”说完,又对惜春道:“你瞧瞧你林姐姐,经手这府里才几日就有条不紊起来,你年纪不小了,也该跟着我学些当家理事之事了。”惜春一面吃茶一面笑道:“亲亲的好嫂子,我每日里读书画画都来不及,哪里有空忙这个?”尤潇潇指了她笑道:“好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你去问问林姐姐,她不是每日里也读书作诗的么?管家理事瞧着琐碎,其中大有深意,你在家里有哥哥嫂子,将来出了门子到婆家,还坐吃山空的?”黛玉正要开口,尤潇潇使了一个眼色,又对惜春道:“别的不论,婆婆留下的嫁妆田庄与嫁妆铺子往后你自己学着打理,和枫院的一应事务也不必再回我,也该自己管起来。”惜春嘟起嘴来,却也知道尤潇潇所言有理,只低头吃茶。

黛玉先笑道:“嫂子对四妹妹也太苛求些,她年纪还小……”尤潇潇说道:“哪里还年纪小,过几年就及笄了!”惜春面上一红,尤潇潇笑了笑又絮絮问起林如海娶亲之事来。因着来的路上,尤潇潇就跟惜春说清楚了,她便是眨着眼睛在旁仔细听着。黛玉原先失怙,寄人篱下,性子自然敏感多疑,如今在自己家里做千金小姐,令行禁止,不由变得爽朗开阔许多。虽是即将迎来继母,林如海却早与她分析利弊,原先贾母带来的几多阴影已经消失不见,倒是比着父亲还要热心续娶之事。“因为是续娶,父亲便要请几位世亲好友过来坐坐就罢了,我年纪小不当事便恳求了嫂子来帮我。”林黛玉又笑道:“家务事果真繁琐,我才回家几日,便是被扰得脑仁儿疼,想想嫂子在那府里上下应付,心里也佩服至极。”尤潇潇笑道:“姑娘不必过谦,这世俗的经纪学问还要你们读过书的人来做,才看的更明白。”黛玉听了,不由叹道:“嫂子果真是个明白人。”她虽是在荣府客居,但日常闲了,也要算算出入,瞧着王夫人与凤姐儿那般,实在不是长久之计,但也从来不提罢了。

尤潇潇与黛玉说了半日话,听得二月初五就要抬傅秋芳入门,不由惊讶道:“这么快……”黛玉点头道:“父亲的意思就是越快越好呢。”尤潇潇心中一动,林如海的晋升旨意还没下来,恐怕也是趁着这个时候把事办完了,也免得张扬。黛玉又道:“父亲也说了,等母亲入门,还是让我担着家务。”尤氏一愣,想了想还是轻声说道:“姑娘,就冲着这一点,姑老爷这是打心眼里疼你,所以……”黛玉忙点头道:“嫂子不说我也明白,旁人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与我何干。”尤潇潇不由笑了:“姑娘一向是个伶俐人,是我多想了。”黛玉却道:“嫂子真心,我心里也明白的。”尤潇潇笑而不语。

因为二月初二大简书院正式开院,届时零零碎碎的事也颇多,尤潇潇又要忙着自己府里的事,便跟黛玉婉拒了住在林府里的建议,只道两家子不远,来回走几趟也方便。黛玉不好意思,连道辛苦。俏眉早叫人抬出一箱子上用缎子与金银首饰来,尤潇潇正要推辞,黛玉笑道:“这是南边儿的新花样,京城里图个新鲜,嫂子留着赏人用吧。”这么一说,尤潇潇倒不好拒了。惜春是个闲人,黛玉便不放她回去,只说留在家里瞧热闹。尤潇潇点头道:“正好,你也教教她。”惜春回去也是一个人,自然愿意跟着黛玉作伴。临走时,尤潇潇又教黛玉道:“管事妈妈们起先也都是从端茶倒水开始的,这些日子以来你也能瞧出谁能用谁不能用,你是主子,做事不妨大胆些。”林如海上京没带多少人来,恐怕也是怕世仆欺幼主,如今带来侍候的这些人里虽大部分是末等的婆子小厮,但依着林如海的眼光,自然可造之材甚多,黛玉只要细心发掘,便能多收些左膀右臂,以后管理家事也是四两拨千斤。

话说尤潇潇在林府盘旋了一日,回了宁国府来,欢颜早迎出来,跟着银蝶一起扶着她下车,笑道:“奶奶总算回来了。西府大老爷大太太二姑娘都过来了,因着奶奶跟四姑娘都不在家,大爷只好去打发叫了尤二姑娘过来陪着。”尤潇潇听了,笑道:“你们大爷想得倒周到。”说着就往花厅里走去,尤二姐与迎春早听丫头报大奶奶回来,便一起站起来。尤潇潇进来先同着邢夫人告罪,又让迎春与二姐快坐下来。

“今儿我们不请自来,哪里怨得着你。”邢夫人满脸喜色,尤潇潇陪笑道:“前儿林姑娘下帖子叫我跟姑娘一同过去……”说罢,又瞧着迎春道:“原打算再请你跟三姑娘的。”迎春轻轻一笑:“嫂子不用替林妹妹描补了,她早跟我提过的。”尤潇潇诙谐道:“是了,你们姐妹情深,倒是我多事了。”于是都坐下来,尤二姐忙将自己的位子让出来,尤潇潇笑问道:“你家里收拾得怎么样了?”尤二姐不由面红,低声道:“都置办妥了。”她出嫁的日子在即,虽然是从尤家嫁女儿,嫁妆却是从了宁国府里出,一面是怕尤老娘不安分,另一面也是在薛家给尤二姐撑门面的意思。尤二姐只管在家绣嫁衣,临上轿的凤冠首饰到时候都是由银蝶给送过去的。

邢夫人听了忙笑道:“珍哥儿媳妇,这起子好事倒不跟我们先说一声,见了你们二姑娘,只好临时拔了一对金钏儿给她添妆,到底粗糙些了。”尤潇潇笑道:“哪里敢惊动太太,都是他们小人家的事,只不过是二太太不提,我们更不好说的。”尤二姐在旁听了,眼神不由一黯。邢夫人见了,对着二姐说道:“你那婆婆的为人同二太太却是不一样的,家里的小姑子我瞧着也好,以后安心过日子就是。”这也是实话,薛姨妈与宝钗两个比得王夫人与探春更讨邢夫人喜欢。

尤潇潇笑了笑,便又问起何事惊动了大老爷与太太。邢夫人满脸堆笑:“还不是你兄弟!今儿听说你们书院里头考试,硬是磨着老爷说要来试试,我们早说考不考的,都跟你哥哥嫂子说好了,送过来就是。琮哥儿却是坚持要来,我们拗不过就派人送来了。两个时辰做了一篇文章,过了晌午,咱们府里放榜,琮哥儿排在第八位上,小厮回来报了,老爷只说敬大老爷瞧着自己家子侄给多添了好评,我心里半信半疑,还是珍哥儿叫人来恭喜,说笔录卷子都是封着命姓的,琮哥儿文章做得好,敬大老爷与萧大儒都称赞呢。老爷听了,忙带着我们过来,求着敬大老爷好好看顾一番。”尤潇潇见邢夫人眉飞色舞,知道心中极欢喜,于是也道:“琮哥儿竟是这般出息了!”又叫银蝶去领松烟墨两盒,湖笔十只,并四对笔锭如意的金锞子,特递给迎春道:“你给你兄弟捎去,只说嫂子盼他早登科。”邢夫人听了,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因着迎春与尤二姐都是待嫁之女,性情又温柔,这半日也凑得熟了,尤潇潇便让她们姑娘家往内屋里说话去了。

邢夫人见姑娘们不在,便先问道:“你去了林家,可知道姑老爷娶亲的事?”尤潇潇揣度她声气儿,估摸着西府那边都传遍了,于是轻轻点点头。邢夫人忍不住笑道:“外头都传姑老爷此回要升到尚书,老太太一得了消息,就叫二太太与二老爷快些从族中再选个姑娘……”尤潇潇忙道:“这可不是错了辈分”现今族里年轻的女孩子都是跟着贾敏叫姑姑的,到时候真成了事,迎春探春几个再怎么见人。邢夫人冷笑道:“自然是往了旁支里去找的,总有几个辈分大的姑娘,千挑万选好容易选了一个,说是跟着咱们姑太太在时一样的品格,可惜姑老爷只说了一句不合适就给拒了。老太太正发愁,二老爷也不知道怎么受了挑唆,要把一个清客的妹子送给姑老爷做妾,没料到姑老爷竟真瞧上了那姑娘,便跟二老爷说定要续弦。老太太气的七倒八歪,又哭姑太太又哭外甥女,可这都是人家林家的事,哪里管得着呢。”尤潇潇方才知道其中曲折,又把自己要去林府帮忙张罗娶亲的事一发儿说了。邢夫人笑道:“你放心,我知道就是了,必不会告诉旁人的。”这也是怕贾母拿了尤氏撒气的好意。尤潇潇却是不在意的,贾母想着来到宁国府里充老祖宗,也要看贾敬认不认。

因二人又说起娘娘发懿旨让诸位姐妹去往省亲别墅里居住的事来,邢夫人道:“是什么好稀罕的东西。为了那园子,银子花的流水儿一样,娘娘才赏了我们些什么?一百两黄金能当吃能当喝?”说着蹙眉道:“悄悄与你说句话,我们老爷想着分家呢。”尤潇潇挑了挑眉,低声道:“老太太不允吧。”邢夫人越想越怒:“二房一年往宫里要送好几万两银子打点,全从公帐里出的,这也太欺负人了。那园子也是用这么一回罢了,现在住着的都是她们二房里的人,迎儿要在家陪着我,不想进去,但是娘娘的懿旨我们不好违,便打发了她两头住着就是了。这还不都是二房的主意,只想着让我们跟着一起贴补那园子,怎么宝玉进去了,不叫琮哥儿一起过去?”尤潇潇笑着岔开话来:“那园子修的齐整,终究我还没瞧过呢。”邢夫人说道:“这有何难?改日你直接过去逛逛就是了。除了三姑娘和迎儿,连薛姑娘与史姑娘都有院子。因为娘娘疼宝玉,非叫一起住进去,老太太想了想,又叫珠大奶奶进去监管着。”说罢,又冷冷一笑:“宝玉的年纪说起来也不算小了,迎儿与三丫头倒也罢了,正经的姐姐妹妹,这薛姑娘与史姑娘两个跟着一起混着……老太太年纪大了也糊涂起来了。”尤潇潇会意,只笑道:“琮哥儿是个懂事的,太太放宽心就是。”邢夫人叹气道:“唉,我们琮哥儿虽说不讨他祖母的好,但也是出息的,只盼着能早日分家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