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被戳到痛处了,两只小东西继续怒目而瞪,“吾辈是貔貅!你们人类所见所闻的那不过是吾辈的祖先!谁说吾辈就一定要跟祖先长得一模一样了?难道你跟你的祖先也长得一张脸吗?”

这话,的确有些道理,霍青风点点头。

貔貅:“……”见这人类如此诚实,它们无语了。

今日是大日子,并没有因为一大清早发现屋里多了两只长相奇怪的小东西而延期,虽然还是有些没搞懂那倒底是什么。出门前,霍青风回头望了一眼偌大的屋子,但至少,是与那个男人有关系的,至少他与自己并未有因此而断了关系。

想起那个清澈而遥远的那人,霍青风的脸上,露出了如莲般的笑,极微的,却是,极美的。

霍府,今日是非常的热闹。

霍老爷寿辰,虽不是大寿,却也办得隆重,毕竟是这几年瘫了之后,第一次在府里办如此盛大的宴席。有关系的,沾亲带故的,甚至只是一些生意上的伙伴,也收到宴贴,带上贺礼上门了。

来宾里不少也是冲着他这个霍家大公子来的,毕竟他遇难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两月有余,霍家生意一落千丈,已有了不少的流言蜚语,霍家这似乎是要倒了,却在此时,这位大公子却又安然地回来了。

你说稀奇不稀奇?

上门的机会不多,难得这一次宴会,不管是真关心还是纯看戏,又或是坏心想着幸灾乐祸,总之,该做的一样不少,该客气的还是客气。

霍青风许多事都亲力亲为,所以今日几乎是没有停下来过,就连用餐的时候,也因给霍老爷送上生辰贺礼而只简单地食用了一点。

他的礼物,其实很简单,只是一个手工现作的轮椅。可是在当时那个社会,却是一项神奇的大工程,不仅叫霍老爷对儿子疼爱上天了,还震撼全场。这一把椅子第二日便直接传遍了陵安城,更甚的,传出了更远。

也是这一效应,日后助霍青风力挽狂澜,将霍家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绝不输于已经没了的霍麒。

霍府安静下来时,已是子时,霍青风虽不是主角却也被灌了些酒,虽然没有醉,但还是有些微熏,整个人都轻飘飘的,眼里明明带着疲惫,脸上仍挂着温和如花的笑容。

在泡澡的时候,那跟了他一整天的两只小貔貅也累趴在水桶边,开始冒鼻泡了。笑了笑,“你们要不要也下来一起洗?”虽然不懂得妖精世界,也不知这两只是属于幼儿还是成年了,看它们呆萌呆萌的,霍青风也没有用小人之心去度它们,觉得自己光的溜溜的很害臊。

有龌龊想法的,永远只有人类。

本来就迷迷糊糊的那两小只东西,听到声音也没有太大反应,半睁着那又圆又大的眼,“咕噜”一声,同时滚了下来,就掉水里,而且不断往下沉……

呃。

霍青风的记忆里,没有详细描述貔貅会不会游泳,但是现在这两只一动不动往下沉,他还是有些担忧地划了过去将那两只小兽拎了起来,滴着水的那两只,这会儿才弱弱地睁了眼,模样似乎很困地看向有些担忧看它们的霍青风,黄色那只声音哝哝,“……大人不在,吾辈……力量就减弱了。”

所以,跟着跑一天就累成这般?怎么说,他只是个普普通通、没有任何法力、甚至有些孱弱的人类,都还没累成这样,这两只什么也没干,只跟着他屁股跑来跑去罢了,居然敢喊累?

抱着那两只累得不愿说话的小东西在胸前,再泡了一会儿之后,一手拎一只跨出了水桶,在屏风上将干布巾先把两只小家伙擦干,自己才裹着回到寝室里。

“话说,你们睡哪里?”经过一天,他已经知道这两只小东西,只有自己看得见,不然它们跟着自己跑了一整天,早成奇谈传到京城去了。

只是,对于自己为什么能看得见,霍青风很困惑,又没有机会问问那两只小东西。

“……呜。”两只小东西只是挤到一块儿继续睡,发出了幼兽的声音果然很萌。霍青风擦擦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换上了里衣也上榻了,薄被一拉,盖了两只幼兽一个灵魂。

啧,果然是奇葩组合。

疲累地眨了眨眼,然后闭上,那男人才离开第一天自己就跟别的……嗯,妖兽睡了。

虽然只是个名词,而非动词。

第二日不忙,霍青风抓着那两只小东西好好‘审问’了一遍,直到能吐的都吐干净为止,不能说的,他也不会打破沙锅问到底。这是一对双生小貔貅,黄色那只叫貔胥,是兄长;红的那只叫貅炎。

两只小貔貅到底对霍青风没有恶意,又加昨夜被‘洗澡’了一遍,还同床共枕了,对着它们认为奇怪的人类有了些亲近的好感。

虽然还没有到黏人的地步,却也关系不差的,只是有些话不能全说,不仅只是保命,也是为了对方好。人类,不需要知道太多。

“喂,人类,那个是什么?”貅炎爪子指向那边桌面上的点心,明明大眼里尽是馋意,却故意这么问,想让霍青风于少会做人。可是,霍青风脸上挂着笑,“哦,那只是吃的,你们又不是人类,不用吃的。”

貅炎:“……”

这人类,真难对付,“那什么,霍、霍家的,不是人类也需要进食的。”

眨了眨那无辜的眼,“我也不叫霍霍家的。原来不是人类也需要进食的呀?那平时你们都吃些什么?”他还真没学过,传说中的貔貅都吃些什么,只知道,“你们……好像只进不出?”

貔胥、貅炎:“……”

这绝对的人身攻击!不对,应该是妖兽攻击。

被两只小东西瞪得不痛不痒,霍青风心情甚好,“好了,这屋里的食物都可以随便吃,我不介意,你们也不用客气,反正放着也是放着。”食物做出来就是用来吃的,而非用来看的。“我午后要出门一趟,你们平时怎样的,便怎样吧,反正旁人也看不见你们,没那么多规矩。”

“哎,你这人类真识相。”听到有得吃,红色的貅炎已经迫不及待地飘了过去到屋中间的桌上空,两只前爪子抓着那盘东西拍拍肉肉的翅膀往回飞,很自觉地先给兄长递去,在貔胥用爪子抓了一块之后,这才仰着圆滚滚的脑袋,点心块就这么飘进它张开的口中了,看得一旁的霍青风很是神奇。

“话说人类啊,你因何都不怕害吾辈啊?”嘴里一连嚼都没有嚼就把点心吞进肚里的貔胥,抬起那双水汪汪大又圆的眼,对上准备起身洗脸的霍青风,问了他一句。

走了几步,侧首瞥一眼那橙黄澄黄的小貔貅,淡淡的声音飘来,“你们这些妖怪都不怕我了,我为何要怕你们?”对方小小一只的,一点杀伤力都没有,霍青风觉得自己单手就能对付它们,这样弱小的存在,他为什么要害怕?

貔胥:“……”这人类真爱计较。

“人类……那倒底要叫你什么?别以为一这点东西就想收买吾辈。”

眯着眼笑,“你们可以唤我名字,实在觉得还不是很熟,叫我霍青风也成。”别张口闭口都是人类人类的,他到底只是一缕幽魂,用这话来有点隔阂到他,而且这样划清他与这些妖的界线,也听着叫人不舒服。

霍青风觉得,当肉眼看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划不清界线了。

特别是,它们,与那人有关系。

扬起笑,他表示心情不错。

貔胥瞪着那洗脸收拾的人类,圆圆大眼溜溜的,然后转视向那仍在吞点心已经最后一块的貅炎,狠不得冲上去给一铁沙掌,吃吃吃,吃不死你!

用过午饭后的霍青风出门,后头半空还是跟着两只一红一黄的小东西,若说大家看得见那倒可以炫耀,可惜除了他自己,旁人完全看不见也觉察不到,颇有些失望的。

今日城东总商铺特别热闹,与昨日霍府大喜不同,大家的脸上的神情犹如晴天霹雳,十分的精彩。霍青风坐在上座,一脸恬淡地噙茶,偶尔淡然地扫一眼下方两边坐着的各大分铺的掌柜管事。

他也不过说了一句:今日,是清理门户来的。

四城方,四个大铺、八间小铺,四位大掌柜,八位管事。年长的,年逾五十,年轻的也不过二十有八,高矮胖瘦无一相同,唯一共同的是眼里都带着精明,商人的精明。这些人,都是霍家上一代或是霍麒提拔重用之人,有些即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并没有谁有过大过错。

因此,说到大事件,能使在场人露了如此严肃神色的,还真是头一回。

杯离嘴,轻缓地将杯移到右手边的桌面,霍青风终于抬首正视场上所有人,露了个比往时温和却不失威严的浅笑,带着些许的慵懒,开口了,“诸位,可有话要说?”

所有人面面相觑,霍青风微眯着眼没有错过那些人闪过的神情,却也不点破,等着他们自己说。这么一等,又是半刻,并没有人开声。

又一笑,“好,大家无话可说,那我说。”一手把玩着杯盖,轻轻的,仿佛不经意间的,“霍家生意今时不同往日,过去的两三个月间的确一落千丈,这我无意隐瞒。”他稍稍停了停,“今日招诸位前来,只为一句话,诸位是否有意另谋高就?”

终于,这些人不再沉默了,开始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了起来,霍青风就望着他们,也不急着说话,只等他们自己商量,直到有人停下惊讶,转向他起身一拜,“不知大公子此话何意?”

微微一挑眉,站起来说话的,是城北铺商的王掌柜,王掌柜是四掌柜中最年长的,很清瘦,个子不高,看起来没有煞气却有着不可无视的威严。

一笑,“王掌柜一向九曲心肠,今日忽然如此直率,我还真有些不习惯。”记忆中,这个矮瘦的掌柜是让霍麒最为头疼的一位,平时什么事都会先兜一个大圈,从不直言,很多时候与之谈话若一个不注意就会被兜进他的圈套,每时每刻都需要很小心应对。

王掌柜脸色一变,最后仍是原来那还算温和的神情,“大公子今日招集所有掌柜管事前来,不就是有大事?”那口气,十分了解,虽客气,却不恭敬。

笑笑,不甚所谓,手一伸,立于他身后的阿义将一叠纸放于他的手上,将纸放前面翻了翻,这才开口,“我也没别的意思,只问大家,若有人觉得霍家商行做不下去了,想要另谋高就我实在不会为难。”摇了摇手上的纸,“这些是我为各位准备好的离职金,若真不想做了,领了这些直接离开便是。”

话落,一伙人又开始唏嘘窃语,却无人上来领这份所谓的离职金,大约都未看到其中的利益与金额是否到达他们想要的数额,所以大家都先静观以待,等着出头鸟。

城南的小铺管事却站了出来,“大公子此举委实叫人寒心!莫不是要赶着我们这些老人离开?”脸上的神情很……微妙,话语明明有些气愤,可眼底闪过的惊喜却没逃过霍青风的一双眼。

很温和地笑着,与对方的气愤明显成了鲜明的对比,“李管事,若我未记错的话,你是李掌柜的远方亲戚。两年前,是李掌柜一力举荐你来我霍家做事,当时我看你为人老实实干,便收了你,一年间就让你当了管事,说‘老人’一词,未免太过自我了?”

顿了顿,看到对方脸色煞白,霍青风犹如未见,继续说道:“虽说这工钱不似京城那些大商家的丰厚,但我自问也并未亏待于你,你说,可是?”

还在气愤中之人一顿,有些迟疑本能地疑惑,“是……大公子待我等不薄。”这些无庸置疑的,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霍家的待遇,并不比别人差。

将纸放于一边,重新端起了茶杯,然后捏着盖拧,推了几下,再轻轻两吹,轻轻地噙了口。这些举动看似很雅缓,其实不过眨眼间。

端着杯就着姿势抬了眼,望着坐了回去的王掌柜,还有那愣站着的李管事,他这才接了话,“既然,我待大家不薄,大家又何苦要如此害我呢?”话落,桌面上的一叠纸让他左手一扫,散落了一地。

所有人都惊大了眼,不敢置信,因着霍青风的话,也因着他的举动。

霍家大公子的好脾气,是出了名的,只要不欺负到霍家人,即便是对着他本人摆脸色都不打紧。像今日这举动,可不惊呆了一片人?

是什么事,令一向好脾气的大公子发如此大火气?

当然,亦有个别惊诧的是,原来大公子发脾气时,仍是带着这么随和的笑容的啊?

撒落了一片的纸,没人敢去拾,所有人再次面面相觑,最后将视线都回到霍青风的身上,而他这回再次将右手上的杯子放下,左手捏着右手,轻轻放在膝盖上,膝盖盘了个非常优雅的二郎腿。

“我霍家生意一落千丈不假,却并非因我意外之故,而是有人故意而为之。”淡淡的话,就一句,却激起了所有人轰鸣一般的震惊。

“这……怎么说?”城西小铺的管事惊诧了,鼓了一双眼盯着犹是一脸淡然温和的霍青风,仿佛听了个十分不好笑的笑话,脸色变得很奇怪。“大公子此话是何意?”

下巴一抬,“都看吧。”扫了眼一地的纸张,而听他所言,那些人就近拾起了面前的纸张,纸不多,只有七八张,所以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得,有两三张的确是遣散书。没得纸张看的人,却见在阅览的人脸色都变了,当中最难看的,便是城南的李掌柜。

看这些人的脸色,霍青风也不多理,继续开口,“做生意,向来和气生财。今日做到这地步,不过是忍无可忍了。我霍家待人一向不薄,我是如何都想不明白,为了那些吃不胖的不义之财而如此陷霍家商行入如此地步,夜里又能安眠?”

霍青天就连苛责的话都说得十分柔和的,没有骂人,更没有连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过,这不是他的习惯。他喜欢更加文明一点的词汇,尽管会显得很罗嗦。

所有人的视线,这会儿都落在脸色青白的李掌柜的身上,甚至还有人同样投视那位李管事,毕竟他们有亲戚的深厚关系。

李管事慌了,因为他没拿到纸张,可大家谴责甚至憎恨的目光使他害怕,他本能地投视向默不说话的李掌柜,对方并未有去理他,而是战战兢兢地转向上座依旧一脸淡然的霍青风,连手都抖了起来,却半响挤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