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的。”他自嘲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十五刚刚就是这样抱风尽的——眷恋而温暖。

他身体僵直在那儿,任由她抱着,灯笼在风中摇曳,将两个人倒影在地上的身形拉得很长。

十五看着那影子,眼瞳一缩。

不知道是因为他们靠得太近,还是因为角度的问题,看起来,像一个兀自而立的孤单身影。

他们其中一人,似乎没有影子?

正在十五疑惑之际,他已经放开她转身消失在走廊里。

十五腰中月光森然出鞘,腾空回身一斩,一条沟轰然而现,扬起的尘埃迷了她的双眼。

半跪在地上,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她第一次在复仇之路开始迷茫。

合欢宴意为团圆宴,亦就是如今的除夕,守在长安的亲王今日都会携带家眷入宫,而如今在京都的只有秋夜一澈还有那逍遥王爷,不过,前几日燕城亦说一直守在大漠一带的七王爷奉命回京,已于昨晚到达长安。

琼楼水榭台上,歌伶门正在唱歌,丝竹笙笙,一片喜庆。

逍遥王,七王爷早早到落座,随即是睿亲王府的家眷。

今日的秋夜一澈穿着宝蓝色的华服,腰间陪着当年送给胭脂浓那块碧玉,长发如墨,气宇轩昂质,不管何时,他身上都不见丝毫狼狈,一身皇族凛然气质。

而他身后跟着的是雍容华贵的碧萝,今日的碧萝盛装出席,容貌艳丽,丝毫没有流产后的病态,反而举手投足都带着勾人的妖娆。

她杏眼轻扫,款款坐在秋夜一澈身边。

秋夜一澈身后还站着另一个女子,身穿白色衣裙,眉目清丽的流水,另一个则是淡妆点缀,容貌略显苍白的尚秋水。

皇权明争暗斗,可家宴上,一群人毫无芥蒂的侃侃而谈。

正相谈甚欢,不远处传来一个爽朗声音,“睿亲王真的好艳福啊,身边何时多了两个这么漂亮的女子。”

众人循声音看去,看着燕城亦身穿银白色金丝流云华服走过来,他面色已不见当然的苍白,一双眼底透着精锐完全没有重病多年的迹象。

他走出来的瞬间,四下悄然无声。这可以算得上是燕城亦上次昏迷后,第一次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侃侃而谈的秋夜一澈震惊地看着燕城亦,旁边碧萝面色顿时铁青,连尚秋水都出现了几丝慌乱。

碧萝和尚秋水完全不知十五偷盗百味草还有风尽来到大燕皇宫之事,因为看到燕城亦活生生地出现,表情都如活见鬼。

秋夜一澈虽然有心理准备,看到容光焕发的燕城亦也大吃一惊,有些反应不过来。

“皇上,您看,您都把睿亲王给吓着了。”

一个清丽声音轻柔传来,众人反应过来时,发现燕城亦旁边身后已经走来一个女子。

看到那女子,逍遥王下意识地捂住裤裆,面色警惕,而秋夜一澈眉间的震惊在落在出来的那女子身上时,瞬间变成了恍惚。

那女子身着白色披风,戴着紫色名贵貂领,眉目十分清秀,皮肤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她缓缓而来,周身透着一股孤远而朦胧的气质。

那人正是十五,她身后跟着三娘和小鱼儿。

合欢宴中几位王爷都带了各自的正妃侧妃,女眷们都带着几分挑剔的目光打量这个传说中有几分神似当年胭脂王妃的女子。

可见十五眉目清秀配不上倾国倾城之色时,都露出不屑笑容。

那隐含的笑容在女眷中纷纷传染开,甚至有人开始低语讨论起来,声音不大,可场上人人可见。

十五站在场中,双眼缓缓扫过众人,那漆黑的双瞳却似天神一般带着俯瞰人世的睥睨,冷厉而寒冷。刹那间,众女眷的笑容在她冷漠的眉眼中凝固,纷纷垂下头,竟不敢再抬头观望。连那台上的丝竹笙歌都慢慢安静下来,整个琼楼台一片死寂。

“参见皇上,容月夫人。”

刚回京的七王爷到底先反应过来,众人忙慌跪在地上,秋夜一澈倾身碧萝亦带着不甘的神情跪下,叩拜声此起彼伏。

十五仍旧俯瞰跪下的众人,眉眼淡漠疏离,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她才转头含笑看着燕城亦,“皇上,既是家宴,这些礼仪免了吧。”

“皇后说得对。”燕城亦点头笑着对众人道:“都起来吧。”

天寒地冻,合欢宴又设在琼楼太处,好几个嘲笑十五的女眷若非旁人扶住几乎站不起来。心中哪里不知道,刚才跪罚是在警告她们方才的不敬。

众人站在座位上,待燕城亦和十五落座之后,才敢坐下。

“四弟,你府中何时新纳了侧妃,怎么也不和朕说说?”

燕城亦看着秋夜一澈身后的流水和尚秋水,笑着询问。

他话刚刚落,碧萝立马就变了脸色。本来今日是家宴席,尚秋水出现是她故意安排来刺激十五,可没想到出门时,竟然看到流水也在秋夜一澈身边。

上次给流水中蛊毒,却到底是被秋夜一澈知道,碧萝被责骂一番,只得隐忍让流水入宫。

可一听燕城亦这话,她心里就当即就像打翻了醋坛。

更让她不满的是十五的表情。

十五明明看到了尚秋水,可是,却没有碧萝预想的那样震惊,反而挂着一副孤高在上的姿态。

在碧萝看来,尚秋水的出现按理应该让十五马上疯掉。

“皇上您说笑了,她们两位都是王府的歌姬,特此带来为合欢宴助兴的。”

碧萝接口,却时刻观察十五的表情览。

“贤妃想的还真是周到。前些日子听说贤妃身子不适,今日看来起色似乎恢复了很多。”

十五抬眸,目光却落在碧萝的小腹上。

碧萝只觉得腹部剧痛,想及无辜死去的孩子,心中恨意翻滚,恨不得此时就将十五碎尸万段。

“有劳容月夫人记挂了。”

“若是哪里不适,贤妃尽管开口,南宫世家医承百年,定为能贤妃分忧解难。”

“听说近日宫中来了一名鬼医,名为风尽,不知在何处?”

风尽入宫之后,秋夜一澈曾多次拜访却无果,最终燕城亦决定在让他出现在合欢宴上。

秋夜一澈看着十五,插话问道。

“哟,睿亲王倒是挂念我?”

一个似笑非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宫女引领下,那人身穿黑色绣地涌金番莲,青丝如墨肆意的披泄在腰间,合着那些番莲,不见其容颜,却已感到所来之人气质狂魅张扬。

是一张清俊的容颜,可一双黑色的眼眸却说不尽的幽森,那比女子还卷翘的睫毛又透着几分妖媚和诡异。

他目光扫过碧萝,落在秋夜一澈面上,冷哼,“那日你我在宫中初次见面,竟把险些把我推入太液池。我这人呢,向来就记仇,所以啊,你想我替你那贤妃治不孕不育啊,没门!”

他口气十分狂傲,说罢,拂袖直接坐在了十五身边的座位上。

这下,四周都出现了死寂般的尴尬,那碧萝浑身直抖,险些没有控制住冲过来。

家宴女眷胜多,一听这话,都纷纷将目光投向碧萝。

众人都知道上次落水,容月夫人感染风寒卧病几日,而碧萝不幸流产。至于她不孕之事,除王府众人,自是无人知晓。

偏偏他这么一说,恐怕明日整个长安都会传开来——贤妃终生不孕。

再一次将这个过门就没有安生的贤妃推上风口浪尖。

秋夜一澈面色阴郁,“风大人我们并无渊源,我何故推你入太液池。”

“我还想知道呢。”他用颇不耐烦的口气打断秋夜一澈。

“这其中恐怕是有些误会。”燕城亦笑着调解,他口气并无责怪之意,秋夜一澈到底贵为臣子也得忍了下来。

心中却疑惑地打量着莲绛,总觉得这人说话的口气似乎在哪里听过。

莲绛冷哼几声,低头逗弄小鱼儿,秋夜一澈不禁地看向十五,发现她出现之后,就未曾看过他一样。

那日她抽了他两耳光之后,这么长的时间,都未曾有任何照面和交集。

失落带着焦虑莫名涌上心头,他强忍着要收回目光却发现十五突然转头看向旁边的黑袍男子。

那目光十分柔和,那成日抿着的唇也挂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柔和的目光让秋夜一澈愣住,一时间,九年前那些片段涌入脑海。